Trier, Germany

星期一下午,清閒的午後,可以好好趕一下嚴重落後的書狀進度。
同事Y律師(女)突然慌張地衝進辦公室,說有個緊急案件需要我協助。
Y曾留學日本,學成後又在當地的律師事務所工作2年,日文流利猶如母語。
日本交流協會臨時需要律師提供法律協助,便找上門來。
由於據說是刑事案件,詳情卻不清楚,合夥人要求當事人與律師一同到協會面談,
我便被趕鴨子上架,隨著Y一同直奔日本交流協會。

交流協會的H先生禮貌地向我們介紹眼前的中年大叔Aoki。
Aoki看似六十歲左右,頭頂微禿、頂著圓滾滾的啤酒肚、面容有些焦慮憔悴,
穿著西裝外套,裡頭卻是有些不稱頭的高領T恤與棉質運動褲。
透過H先生與同事Y的對話及翻譯,我大概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Aoki大叔上個月底與老婆一同跟團參加三天的台灣旅遊。
當天中午才降落機場,下午到台北西門町的飯店check-in後,
傍晚老婆在飯店休息,Aoki便一人一身輕裝晃了出去。
不久,Aoki發現自己的隨身包包不見了,想起方才逛街時被三個年輕人撞了一下,
驚覺包包恐怕被扒,趕緊在飯店人員的陪同下前往警局報案,說遭人搶劫。
員警聽聞一位日本人居然在台北市最熱鬧的西門町街頭遭搶,事涉國家外交,
是何等重大的治安案件與對公權力的挑釁,自然不敢怠慢。
不過隔天查了一天,附近便利商店的錄影帶也調了,
卻完全辦不出個頭緒,員警傍晚又把Aoki叫來警局問個清楚。
沒想到Aoki劈頭就說:昨晚回房後,發現包包被老婆收在房間衣櫃裡,
原來自己根本就沒將包包帶出門,所以昨天的報案…
(Sorry…Sorry…就只能搓手囉…)

承辦員警自然勃然大怒,感覺被眼前這個日本糟老頭耍得團團轉,
馬上將全案轉為誣告罪,並把Aoki移送地檢署偵辦。
外國人在台灣犯案,第一件事自然是被限制出境;
而Aoki的老婆也十分豪爽地在三天旅程結束後,瀟灑地揮揮衣袖回國去,
將身上只剩信用卡、在台灣舉目無親、語言又不通的Aoki丟在台灣。
Aoki這下才知道問題大條,每天拜託飯店的人去警局打聽何時可以回國,
回覆都是:等檢察官偵辦吧;如果被起訴的話,可能要半年以上…。
Aoki一聽之下,頓時由大驚失色轉為喪家之犬,最後找上日本交流協會,
希望可以看在僑民的份上,透過外交管道拜託檢察官放他一馬、讓他回家。

聽完Aoki有些悲慘、又有些滑稽的故事,我與同事Y忍著笑意,
詢問Aoki找不到包包,明明可以報失竊,為何要去警局報案說遭到搶劫?
Aoki才語重心長地說:自己罹患C型肝炎十餘年(難怪臉色如此憔悴…),
長期服用干擾素,而干擾素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影響精神狀態、產生幻覺或幻聽。
但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我們在交流協會H先生的協助下,
依舊覺得Aoki對整個案情交待得顛三倒四,究竟如何誤會被搶、
何時報案、報案內容,繞來繞去總是說不出個清楚的脈絡來。
我們只好先向Aoki說明願意接受委任協助辯護,幫助他儘早回國,
但他必須能主動向檢察官認罪、道歉、把誣告的過程說清楚;
同時我們也不能保證他回國的時程,畢竟一切操之在檢察官手中。

Aoki聽了,滿嘴地「大丈夫、大丈夫」;
對於我們開出的律師費用及付款期限,他也是爽快地「大丈夫、馬上付」。
但我隨即向Aoki述說幾年前承辦的另一件外國人刑事案件。
三位法國人在台灣籍的郵輪賭場上拿假支票詐賭被逮,
被檢察官限制出境並起訴後,居然在台灣一待就是五年,
最後從人身地不熟,成為說得一口流利中文及台語。
而其中一人離家時,老婆正大腹便便;如今兒子已經五歲,還沒見過爸爸…。
如此慘烈又活生生的故事,Aoki聽得雙目圓睜、不敢置信,
隨即頭犁犁,不發一語。在交流協會小小的辦公室中,H、Y與我三人面面相覷。
成長背景不同的我們,同時深怕接下來就要見到豆大的淚珠由Aoki眼眶中滴下…。

面談結束,Aoki抬起頭來與我們握手,再次感謝我們的協助,
卻也同時向Y同事越靠越近,瞇著眼問我們稍後有沒有空,他要請我們喝茶問點事情…。
Y趕緊敬謝不敏,一旁交流協會的H先生就不客氣了,
直接語帶數落地告訴Aoki大叔,說交流協會平時可不提供這麼周到的服務,
是因為今天看他一人流落台灣太可憐,才好意通知律師過來面談提供協助…。

隔天,我們火速將書狀送交地檢署,懇求檢察官可以盡快開庭訊問,
讓Aoki及早回國與家人團聚,並持續接受肝病治療。
無奈的是,Aoki很快地發現Y是少數在台灣願意聽他說話、日文又夠流利的台灣人,
每天照三餐撥電話來問何時可以回國…;但我們卻不知道檢察官會不會理睬我們,
更不知道我們身兼律師+心理諮商師的角色,Aoki的律師費用卻一拖就是一星期,
會不會讓我們到頭全作了白工,最後還身兼義務辯護的工作?

幾天後,我們終於盼到檢察官通知開庭訊問。
我與Y陪著Aoki一同前往。好心的檢察官大概知道一切只是Aoki一時秀逗,
再加上外國人的身分實在沒必要接受刑罰,最好的處置方式就是讓他盡快回國,
便爽快告知我們他會職權不起訴、解除Aoki的出境限制。
步出法庭,Aoki這幾天緊蹙的眉頭、有些蠟黃的臉龐突然散發紅光,
畢竟他企盼已久的歸鄉之日終於到來。
走出地檢署大樓,Aoki滿心的普天同慶,邀請我們一同去喝茶慶祝;
但未能為事務所帶來一毛錢收入的Y與我,
已經當這回是做義工+作功德,律師費更是水中幻影完全不抱期望,
只是虛偽地請Aoki回飯店休息並整理行李。
沒想到Aoki依舊不太正經,又詢問需不需要包個紅包給我們作為謝禮咧?
深感Aoki講話實在沒有太多可信度可言,
暮色中的Y與我這時只想一腳將他踢出我們眼前…

來自日本的怪叔叔Aoki流浪台北20日,就這麼落幕。
這20天,他大約每天都是搭計程車往返於飯店、西門町、律師事務所及交流協會。
當初抵台時兌換的台幣早已花用殆盡,每天只能靠信用卡預借現金過日子。
而在台彎又毫無親人,語言完全不通,更沒心情四處旅遊,
飯店與交流協會的人員無瑕理會他,只有同事Y是個貼心的好人,
咬牙每天在電話中擔任法律諮詢+心理諮商的義務工作。
Y後來告訴我,她很擔心Aoki的狀況演變為我曾承辦的三位法國人案件;
若是Aoki就此在台灣待下來,我們豈不是每天跟他談心就好了?


ps. 這故事的神奇ending是,Aoki居然在登機回國前的那個上午,
端著現金來到事務所找我們。Y面帶苦笑地收下,鞠躬祝福他一路順風。
但少了最初被限制出境的滿心憂愁,現在整個不正經的怪叔淑本性徹底暴露,
居然在搭電梯離開時,還想要擁抱事務所的其他年輕女同事…(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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