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lapool, Scottish Highlands, UK

「你好!到哪裡?」
「你好!到博愛路台北地方法院,謝謝。」
「好!…喔?你律師喔?要趕場開庭喔?很辛苦ㄋㄧㄝ…」
「沒有啦,我只是來閱卷而已…」

在台北搭小黃奔波於各法院之間,
不管是剛步出法院,或是跟司機說要去法院,
有些運將總是會十分敏銳地猜出我們的職業與身份,
接下來不外乎個人法律疑難雜症的求助解惑,或對台灣司法體系的不滿幹譙。
而連同今天,這半年內我也已經碰過兩位運將,
因為子女正好就讀法律系,苦惱地請我協助開示「台灣法律人的未來出路」!?

今天下午坐上小黃,習慣性地喵一眼前座椅背面駕駛證上的姓名:
「X台興」。嗯…帶有歷史意味的名字。
加上他操著一口有些捲舌的國語,心理猜想或許是外省族群。
運將隨口問起律師的工作內容,很快地將話鋒轉上了正題。
原來他兒子今年就讀東吳法律系大四,正徬徨於畢業後的出路:
當律師、當司法官、當企業in house法務、考研究所、出國唸書、先去當兵…?
我正順勢狗腿地吹捧一下東吳法律系的reputation與畢業生的英語能力時,
運將說:「律師啊,跟你講一件我上禮拜遇到的事…」


運將大哥上週一早上在市區載到一位OL裝扮的年輕妹妹,
手上拎著三明治與奶茶,說要到民權東路的士林地方法院開庭。
「司機先生,我能不能在車上用早餐?」──真是個青春洋溢而美好愉悅的早晨啊。
計程車轉眼開上了民權大橋,小律師接起了手機,話筒另一端傳來男性激動的聲音…
青春洋溢而美好愉悅的週一早晨,就此嘎然而止。

原來小律師記錯了開庭地點,今天的庭期應該是在天母大葉高島屋旁的
士林地方法院刑事庭進行,小律師卻記成內湖民權東路上的士林地方法院刑事庭。
哇咧~~相差十萬八千里,但車子都開進內湖市區了,
當事人卻在天母的法庭門口望不到律師。法官、檢察官在裡頭已經準備好要開庭,
當事人只得焦急地狂call老闆,老闆再火冒三丈地call爆小律師手機,
小律師才知道要大難臨頭了。

接下來的五分鐘,前座是運將大哥車頭一轉往天母呼嘯而去,
後座是小律師手忙腳亂地當事人急call=>老闆急call=>當事人急call=>老闆急call…。
「妳怎麼會記錯地點啊?」
「我今天早上看辦公室白板,明明寫『士林地方法院』啊…」
「妳沒看到下面有個括弧『(刑)』嗎?是刑事庭啊!妳去內湖幹嘛@#$%^&*...」

「X律師?妳怎麼還沒到?法官說不等妳要直接開庭了啦…」
「我…我…@#$%^&*」

很快地,小律師眼淚奪眶而出,狠心地闔上手機任由它猛響,
梨花帶淚地問運將車上有沒有衛生紙~~~~~~~~~~
運將大哥又要注意路況又要想辦法抄捷徑又要關心後座瀕臨崩潰的乘客,
卻仍得強裝鎮靜地效法電影TAXI跟小律師說一定來得及了啦~~


運將悠悠地說,車到了士林地方法院刑事庭門口,
當事人家屬衝上來圍住小律師,一群人轉眼消失在法院裡,
留下他握著鈔票、餘悸猶存,心裡不知道是否應回家叫兒子放棄考律師算了。
運將又問起這樣的狀況,小律師的下場會如何?
我只能五味雜陳地說:可大可小囉,看當事人與老闆要如何處置。
輕則不影響當事人權益,被老闆刮一頓;
重則因律師未出庭導致當事人被判刑,砸掉老闆與事務所招牌、被fired丟了頭路,
甚至得花錢賠償當事人消災了事、或被一狀告上律師懲戒委員會進行懲處…。

運將吃驚地發現居然有這麼多難以想像的下場,
語帶疑慮地說要回去跟兒子好好討論未來的出路,
我也順水推舟地說若東吳法律畢業、多鍛鍊英語能力、加強商事法實力,
以後抱著律師牌去外商企業當in house,也省得為了奔波於各法院間而嚇出一身冷汗。

他似懂非懂地聽著,大概還是不能體會我們戰戰兢兢地處理訴訟案件的心情。
我聽過律師忘記上訴期限,害當事人的敗訴判決就此確定,只好自己認賠了事;
也聽過律師開庭沒趕上時間,法院讓對方一造辯論終結,輸得莫名奇妙卻罪該萬死;
更聽過開庭不小心說錯話認了四百多萬的賠償金額,害當事人二審無從改口否認。
彷彿因為不是處理自己的身上事,踏錯一步,就會像綜藝節目的單元「對不起駭到你」,
這壓力簡直比自己被告上法庭還要嚇人也驚人。
訴訟律師捧著當事人的身家財產性命,也賭上自己的信譽招牌實力,
在法庭上滔滔不絕、馳騁萬里、口若懸河;但若是訴訟標的高達上億元,
有時只要說錯一個字,就要悔恨終身一輩子吃不完兜著走。
光鮮亮麗、社會地位似乎頗高的訴訟律師,背後經常是夜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我想未來,大概還會繼續遇到兒女在唸法律系的運將,拜託我幫忙開示一下。
但至少今天下午這個聽來驚悚指數還頗高的案例,似乎可以讓我反向地與運將們分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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