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ra Tanah Lot, Bali, Indonesia

昨天南下,參加C老師的殺人案審理程序。
開庭的過程有些曲折,庭訊後特意還去了一趟當事人家中。
在回程的高鐵上,一時百感交集,匆忙用筆電寫下了一些心情。


C老師的案件再次開庭。老闆因故無法到場,
臨時改由我單獨上陣,與C的母親約在法庭前碰面。
在老闆背後協助撰狀與查找資料長達一年有餘,這反而是我第一次參加C老師的庭訊。

南台灣熾熱的陽光,灑在法院前的廣場。
稀稀落落的人們,與台北各法院的摩肩擦踵,永遠是強烈的對比。
法庭外,一位身軀瘦小的老太太,帶著一絲無助而慌張的眼神望著我,果然就是C媽媽。

就如同老闆說的,C媽媽不停向我們道歉,
說每次開庭我們都一直被C老師罵得臭頭、甚至用三字經問候。
當然,今天單刀赴會的我,也早就作好挨罵的心理準備了。

利用開庭前的空檔,老太太幽幽地談到了C老師與最近家裡的狀況。
緊鎖的眉頭,說明她心中的憂慮與壓力。
C老師與前妻生下兒子小成後,前妻不告而別,只好由C與老母親共同撫養小成長大。
社工報告說,C與小成的互動不錯,生活照顧上也沒有問題;
但是當C因殺人案被羈押後,前妻就現身請求法院將監護權改判給母親。
儘管11歲的小成明確表明只想繼續與爸爸、阿嬤同住,不想去媽媽那裡,
但家事法庭法官提訊C出庭後,顯然被C極度惡劣的精神狀況給嚇著了,
監護權也就違反小成的意願,理所當然地改判給母親。
最近,C的前妻又提起交付子女的訴訟,並到小成就讀的國小找兒子。
C媽媽難過地說,脾氣執拗的小成,竟然在校園裡跑給媽媽追;
以前功課成績總是保持在前三名,也因心情大受影響而一落千丈,
「現在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而上次還開庭,小成利用放暑假的機會出庭旁聽,
卻看到爸爸因為精神疾病而在法庭上瘋狂咆哮,幾乎變了一個人,出法庭後還一直哭。

看來,C媽媽光是煩惱兒子的事,身體已經鬧出毛病來,現在還要煩惱小成與監護權的事。
真是個多事之夏。


庭訊長達三個多小時。
期間,我提到了C被鑑定為精神衛生法上的「嚴重病人」,有強制住院治療的必要。
一如預期地,缺乏病識感的C馬上陷入暴怒,
三字經大軍出動,響徹法庭。法官無奈地要求我繼續講,
馬上就是一支寶特瓶飛來、猛力砸在我的胸口上。
情緒已失控的C,第一次在法庭內用言語以外的實體物品直接攻擊法庭人員,
是她母親所委任的辯護人,也就是講得太白、一腳踩到地雷的我。

撫著微微發疼的胸口,我坐回辯護人席,C依舊惡狠狠地瞪著我。
這一敲,讓原本只是準備來挨罵的我,突然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卡在心裡。
整個審判程序、長達三年多暗無天日的羈押、
像雲霄飛車般急遽惡化的精神病情、一切的一切,都不該是這樣子的。
我想要知道,除了在法庭中繼續面對這完全不合理、
已經違法、構成虐待被告的審判程序之外,我還能作些什麼。

庭訊完畢,走出法庭,C媽媽不停跟我說道歉,
說她兒子每次都這樣,講不聽,老是在法庭上亂罵人,今天還拿東西丟律師…。
我也不停地說沒關係、跟C受的苦比起來,這真的不算什麼。
但是,「媽媽,我可不可以去妳家打擾一下,順便看一下小成?」
站在南台灣炙熱的陽光底下,C媽媽瞇起了眼,笑笑地說:阿ㄋㄟ,就去我家吃個飯啦…


開了門,小成已經站在落地窗後面了。
單眼皮、閃著靈光的眼神、細緻的五官、瘦瘦的身形,
跟C老師的魁梧、洪亮嗓音、矍鑠的眼神不太一樣,
但神韻間似乎又有同個模子刻出來的味道。
C媽媽說,小成跟他爸爸一樣愛看書,
暑假都窩在家裡一直看歷史方面的書籍,跟她說哪個皇帝怎樣怎樣…。
看得出來,即使C老師之前就有精神病史,即使也已被羈押三年之久、
由阿嬤單獨撫養,小成的生活與成長環境還是保持得不錯。

坐在客廳裡,小成拿著一本「康熙相簿」,專心地讀著。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他的生活、功課、暑假過得如何、會不會想念爸爸,
小成有問必答,但總是十分害羞地頭低低,似乎不願意把眼光轉移開書本。

我不禁問他:「學校裡的同學認為你是個害羞的人嗎?」
「有些人認為我活潑,有人認為我不活潑也不內向,但不熟的人會認為我很內向。」
「那跟我小時候很像耶。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沒有。那你有女朋友嗎?」
「我已經結婚了。」
「那妳結婚之前交了幾個女朋友?」
「你怎麼問我這個…」
小成的臉上閃過神秘的微笑,好像不太滿意這答案。
不過,他總算主動問我話了。
好的開始。

我又問他,長大以後想要做什麼。
小成頭低低地說,還沒有想好。我說,你會想要唸法律嗎?
他抬起頭來,歪向一邊,若有所思地,說擔心自己沒有這方面的能力。
「那你想要成為像我老闆T律師這樣的法律人嗎?」
「啊!我前幾天有在報紙上看到T叔叔喔!」
小成丟下手邊的「康熙相簿」,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跑到另外一頭,從扶手的夾縫中,神祕地抽出一張報紙,遞給我。

我打開摺了好幾次、但倒是摺得相當方正的報紙。
原來是報社記者撰寫的人物專訪,裡面有老闆在某個集會場合發言的近照,
還提到老闆投身環境保護運動,並長期關注弱勢群眾權益的保障。
C媽媽則在一旁說,小成那天在報紙上看到老闆,
高興地跟我說T叔叔上報了,要把這張報紙剪下來收好。


我靜靜地看著報紙,卻無法把報導中的文字讀進腦中。
我不曉得,小成看到這份人物專訪時,
他是不是在心中重新塑造了一個未來值得學習的形象?
也許在他心中,老闆只是一位這些年來,默默從旁協助他爸爸、他們家庭的人。
C已被羈押三年多,病情日益惡化。望著在法庭中瘋狂咆哮、
已認不太得的爸爸,小成只能在旁聽席中默默流下淚水。
好像,我們提供的協助十分有限而無力,我們沒有能力讓C獲得交保或責付,
我們也無法撼動法官堅定、拒絕將C送醫治療的意志。
於是,小成每天只能癡癡期待爸爸有一天會真的回到家中,
像以前一樣父子倆開心地出去玩。
律師究竟實現了什麼?好像不太多耶。

但是,小成又開心地將有他口中「T叔叔」的照片與報導,
仔細又方正地摺了起來,偷偷藏在沙發扶手裡。
我猜想,在小成心中,在這個顯得十分冷酷,
甚至有些無情、殘忍而顢頇的法律巨塔中,
他大概還是發現了有那麼一絲溫暖,還是有值得仰望的人物。
不管我們作了多少,至少在他心中,律師不完全都是電影或電視劇中演的
說謊成性、惟利是圖、是非不分,而是還會有人固執地想帶給弱勢民眾最基本的一點幫助。
於是,從今早混亂、衝突而愚蠢的法庭中走出來,我反而在單純童真的小成身上,
看到C老師案件的一絲希望,看到來自當事人家中一股暖流通過內心,
以及好久好久以前,我們說好要走上法律這條路的初衷。
如果今天C媽媽都沒有放棄讓她兒子早日脫離監禁,
小成也依舊期盼著律師叔叔們幫他把爸爸帶回家,
那我們就要堅持繼續抗制到底,即使這是一段曲曲折折、充滿荊棘的道路。


我看了小成一眼,才發現他也靜靜地瞧著我。
我怕他注意到我眼角泛著的淚光,只好勉強繼續假裝盯著報導,小聲地說:
「小成,你要把這張貼在你的書桌前面。
不管以後你會不會唸法律、會不會當律師,你都一定要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們。好嗎?」

我轉頭望著小成。他用幾乎看不清楚的角度微微地點了頭,
又低下頭,繼續讀他的「康熙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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